6月上旬,国内通用机场规则和民航安全部署连续释放出一个很强的信号:民航与低空融合不再只是“发展低空经济”的宽泛表述,而是开始进入更加具体的运行重排阶段。6月9日,中国民航局就《通用机场管理规定(修订征求意见稿)》公开征求意见,并同步披露修订说明。最值得行业重视的,不只是条款增删,而是A类、B类通用机场的服务边界被重新界定,原有“使用许可”统一调整为“运营许可”,经营性载人活动与公众开放场景的关系也被重新梳理。紧接着,6月12日民航局召开6月安委会(扩大)会议,又把复杂天气应对、跨单位跨部门协同、通航专项整治、异地作业资质审核、网格化管理和“行业+地方”监管机制一并压实。两条线索叠加在一起,说明低空要想真正接进民航运行体系,靠的已经不是单个项目试点,而是规则边界、运行组织和风险责任同时重构。
这一变化并非中国独有。EUROCONTROL在2026年6月4日发布新版《thinkNetwork 2026 guide》时,把调度、飞行员、空中交通管制、流量管理岗位、机场以及首次纳入的气象服务提供方放进同一套运行视角,强调每一个岗位都要考虑自身决策对整张网络的影响。官方同时指出,2026年夏季欧洲航网流量预计较2025年夏季平均增长约2%,部分周次峰值增幅可达5.1%。这意味着全球民航正在同步进入一个新阶段:空域更密、主体更多、天气扰动更复杂时,所谓融合不可能靠一句“协同”自然发生,而必须靠更清晰的分类、更明确的准入和更细致的联动机制来实现。
A类B类重新分工,本质上是在给低空活动重新安排进入民航体系的入口
此次修订说明中最关键的一点,是不再把所有通用机场和相关飞行活动放进同一套宽泛框架里处理。征求意见稿保留了A类、B类通用机场分类,但对公众开放属性和运营活动类型的描述更加明确。A类通用机场被定义为允许公众进入以获取载客类飞行服务的通用机场,B类则是除A类以外的不对公众开放机场。修订说明进一步点明,结合《商业非运输运营人运行合格审定规则》的修订思路,空中游览、跳伞飞行服务等经营性载人活动将统一纳入B类不对公众开放机场运营服务范畴。这个变化看似只是分类调整,实质上却是把低空活动进入民航治理体系的入口重新排布了一遍。
过去市场上经常把“通用机场”“飞行场地”“临时起降点”“无人机起降设施”等概念混着使用,结果是很多项目在前端论证时讲的是产业发展,在真正进入运行阶段时却发现审批边界、开放条件、保障责任和应急接口说不清。此次征求意见稿则明确指出,仅供无人驾驶航空器使用的起降设施和场地,以及场地条件不符合相关机场技术标准的起降场地,不适用该规定。换句话说,民航并不是把所有低空设施都往通用机场规则里装,而是在重新划清哪些纳入、哪些不纳入、哪些以运营许可管理、哪些以备案管理。这种边界清理,会直接改变地方推进低空项目时的组织方法。

从规则语言看,民航与低空融合正在从建设逻辑转向运行逻辑
如果只看过去几年市场叙事,很多地方容易把低空融合理解成“建几个起降点、引几家运营人、上一个平台”就算完成布局。但6月9日修订文本的真正含义,是把关注点从建成没有,转向能不能按什么方式持续运行。征求意见稿一方面强调,跑道型机场、水上机场、直升机场的飞行场地物理特性及目视助航设施应符合相关技术标准;另一方面要求A类通用机场在飞行场地、净空保护、场地条件、管理机构、应急预案、通信导航监视等方面满足运营要求。也就是说,低空活动一旦要与民航体系发生实质性连接,评判标准就不再只是项目立项和设施存在,而是运行能力是否成型。
这会对很多地方的低空规划产生深远影响。今后哪些场景适合放在A类对公众开放机场承接,哪些更适合放在B类备案机场承接,哪些只能作为不纳入通用机场规章的无人机设施存在,都会影响到载客、载人、培训、观光、应急和任务作业的组织方式。更重要的是,民航与低空融合也因此不再是单纯的物理共处问题,而是不同业务如何在不同规则通道下进入同一套安全和运行治理框架的问题。这个变化会把过去偏粗放的“场地先行”思路,逐步推向“运行先行、规则先行、责任先行”的新模式。
安委会部署说明,融合如果不能接进暑运保障,就只是纸面融合
6月12日民航局安委会(扩大)会议把这个逻辑进一步往前推了一步。会议要求结合夏季运行特点,强化复杂天气条件下的生产组织和安全管理能力,加强飞行前准备和运行控制,加强跨单位跨部门协同联动,提升防灾减灾、应急救援和保障能力。同时,会议明确提出要深入推进通航安全专项整治,严厉打击违规经营和非法飞行,加强通航应急救援、特许飞行和异地作业的资质审核与风险控制,强化通航飞机网格化管理,推动“行业+地方”监管机制形成更大合力。这里释放的信号非常直接:低空与通航活动已经被放进暑运前行业主系统,而不是外围议题。
这意味着所谓民航与低空融合,不能停留在地方招商或项目发布层面,而必须能够接入真实运行的节奏和约束。复杂天气来了怎么办,跨区任务谁审核,异地作业怎样确认资质,机场周边和一般低空作业区如何分层衔接,行业监管和属地治理如何共享信息,这些问题如果不能回答,融合就只会停留在PPT层面。安委会把这些要求同时压下去,本质上是在提醒行业:未来低空进入民航体系,不是争取一个标签,而是接受一整套运行纪律和风险治理逻辑。
全球最新协同方法说明,低空接入民航不能只靠单个平台或单个部门
EUROConTROL 6月4日发布《thinkNetwork 2026 guide》的意义,恰恰在于它把运行协同拆解到具体岗位和具体决策层面。官方指出,调度员、飞行员、空中交通管制员、流量管理岗位、机场以及首次纳入的气象服务提供方,都应当在日常决策中考虑网络整体影响。其底层方法论很值得国内借鉴:当航网流量有增长预期、天气扰动和局部瓶颈同步存在时,任何一个岗位只从局部最优出发,都可能把问题转嫁给整张网络。低空与民航融合也是一样,如果只强调某一家运营人、某一个平台、某一个部门的便利,而不考虑对周边机场、航路资源、属地保障和应急机制的影响,融合迟早会在高峰时段和复杂天气下暴露短板。
因此,低空接入民航运行体系时,最需要补的并不是一句“平台互联”,而是规则、气象、计划、监视、放行、处置和复盘之间的协同关系。中国当前正在推进的A类B类通用机场重分工,其实就在为这种协同创造前提。只有先把不同场景该进哪条规则通道说清楚,后续的计划申报、协同放行、网格化监管和属地联动才可能真正稳定运行。否则,低空项目越多,接口冲突就越多,反而会增加民航主运行系统的摩擦。
影响分析:地方政府、机场运营人和低空企业都要重写自己的项目逻辑
对地方政府来说,最大的变化是低空布局不能再简单以“建点数量”和“企业数量”论成败,而要看不同场景是否进入了合适的规则层级。哪些项目需要A类机场承接公众可感知的载客类服务,哪些适合放在B类机场完成专业化、任务化运营,哪些只应作为无人驾驶航空器设施存在,都决定了后续监管责任、投资强度和服务边界。对机场运营人来说,未来更重要的能力不是挂牌,而是能否把净空、场地、机坪、应急、手册、培训和驻场协同做成持续运行能力。对低空企业来说,项目竞争力也会从讲单点效率,转向讲规则适配、运行合规和协同接口。
更深一层的影响在于,民航与低空融合的价值中心正在从“新场景展示”转向“新运行能力建设”。谁能把通用机场分类、运营许可、备案管理、计划申报、气象判断、现场保障和属地响应编成连续流程,谁就更有机会在下一轮低空建设中占据核心位置。反过来,如果仍把融合理解为把不同航空器放进同一片天空飞一飞、把不同部门拉进一个群里协调一下,那么项目越往后走,越容易在责任边界和运行细节上卡壳。
风险与趋势判断:最需要防范的是把B类活力误读为无边界运行
当前阶段最大的风险,是把这次分类优化误解成放松管理。修订说明确实提出,将经营性载人活动统一纳入B类不对公众开放机场运营服务范畴,以进一步释放通航活力,但这并不意味着B类可以脱离运行规则自行扩张。相反,文本同时强调许可和备案都要满足相应技术标准,机场运营人要确保备案信息与实际情况一致,民航地区管理局还将按照分类分级要求开展监督检查。真正的政策方向不是无边界放开,而是在更清晰的边界之内释放更可控的活力。
从趋势看,2026年下半年民航与低空融合很可能呈现三个特征。第一,A类B类分工会逐步影响项目设计、投资和服务编排,公众开放场景与专业任务场景的组织方式将进一步分化。第二,融合会越来越强调运行协同而非单点建设,气象、计划、应急和属地联动的重要性会上升。第三,监管方式会更加突出“行业+地方”共治,地方若想把低空真正做起来,就必须同时理解民航规则边界和本地治理边界。真正成熟的融合,不是让低空绕开民航,而是让低空在民航确定的运行逻辑里找到稳定、可持续、可复制的落点。






